【范跑跑的跑】——孔乙己版
川镇的网吧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帆布制成的大帐篷,帐篷里面预备着电脑,可以随时上网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2元钱,上1小时网,——这是3年前的事,现在每小时要涨到10元,——靠帐篷外站着上网,简单聊了QQ;倘肯多花1元,便可以玩一把CS,或者疯狂出租车,如果出到10几元,那就能玩劲五团,但这些网民,多是不包宿的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服的,才踱进帐篷里面的房子里,要椅子要耳机,慢慢地上网。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流感网吧里当网管,老板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穿西服的,就在外面干点零活罢。外面的寒酸网民,虽然容易说话,但骂骂咧咧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QQ从电脑中闪动,看过电脑里有木马没有,又亲看将发言放在QQ里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偷ID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姘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给计算机浇水的一种无聊工作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帐篷里,专管我的工作。虽然工作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老板是一副凶脸孔,网民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范跑跑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范跑跑是站着上网而穿西服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清瘦,青白脸色,嘴唇间时常露着缝隙;两片红润而又诚实的狡猾的嘴唇。穿的虽然是西服,可是又白又破,似乎穿了十多年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886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范,别人便从年画上的“周老虎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范跑跑。范跑跑一到网吧,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范跑跑,你嘴上又添上新吐沫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开两个QQ,要一个耳机。”便排出9元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先比人家跑到操场了!”范跑跑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比郭跑的快,被郭PK。”范跑跑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跑的快不能算无德……PK!……教书人的事,能算无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君子固穷不献身”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网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范跑跑原来也念过大学,但终于没有考上研,又不会说谎。幸而毕业证上大学校长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人家教教书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跑的快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粉笔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教书的人也没有了。范跑跑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写些博客的事。但他在我们网吧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网吧费用。
范跑跑玩过半轮疯狂出租车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范跑跑,你当真跑的快么?”范跑跑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冠军也捞不到呢?”范跑跑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886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网民也都哄笑起来:网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老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老板见了范跑跑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范跑跑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跑的快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跑的快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从教室到操场,怎样跑的?”我想,脚掌小得的同蜗牛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范跑跑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跑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”我暗想我和老板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老板也从不将跑的快发钱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迈开两只脚跑的么?”范跑跑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电脑键盘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跑的方法有四种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范跑跑刚用油抹了脚板,想在网吧里跑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范跑跑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,大约是端午节前的两三天,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,打开电脑,忽然说,“范跑跑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19个QQ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上网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跑折了腿了。”老板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跑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跑到长跑冠军家里去了。长跑冠军,跑得的过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后来跑折了腿了。”“跑折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”老板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暖气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网民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开一个QQ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范跑跑便在帐篷外的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开一个QQ。”老板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范跑跑么?你还欠19个QQ钱呢!”范跑跑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QQ要好。”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范跑跑,你又从教室跑到操场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跑,怎么会跑断腿?”范跑跑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老板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老板都笑了。我开了QQ,他从破衣袋里摸出4元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聊完QQ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范跑跑。到了年关,老板打开电脑说,“范跑跑还欠19个QQ币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范跑跑还欠19个QQ币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范跑跑的确不能跑了。 范老师这一跑也成名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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